1997年4月11日晚,同过去的每一天似乎没有两样,晚饭过后,稍事休息,谢饮涧先生又翻开了放在枕边的札记。这一天都做了些什么,经历了哪些事,有哪几位朋友来访?慢慢地回忆,回忆清楚一件,便在札记上留下一件事实的记录。有些记录似乎显得琐碎,譬如儿子的两位文友来访,一男、一女,叫什么名字?在哪个机关服务?从事什么专业?等等。可天地间真有什么肯定琐碎的事情吗?今日木瓜,明日天桃,时移则事易,事易则义有别,何以言琐碎?先生一件一件回忆,一件一件记录,想想再没有什么遗漏了,才慢慢地合上了札记。
白日城市的喧嚣,在季春晚来的沁凉中渐去渐远。有风,轻轻地从窗外的树梢头拂过。感觉到有风存在,就也感觉得到星空下悄悄滑过的流云,和流云牵曳下不着痕迹走过的岁月。
苍苔、清露、光风霁月;建设楼、工字楼、状元桥、桥下那一潭碧水、一池红莲;汉碑亭、东晋霍氏壁画墓室……神清气闲,意念总在那所他执教多年的学校的校园中留连。是眷恋,更多的是怀想。先生记得,是那位大名谢履庄的先贤使他有机会在课读之余日夕摩挲汉碑,完成汉碑断代考证和补阙这件事。先生记得,是位叫韩达斌的同学报信,使他有可能为晋墓的保存、护藏尽一分心力。学须反己,行须正已。涵养、致知、力行,那校园里留下了太多的记忆!太多的记忆!先生沉吟有顷,芜尔一笑,把儿子谢祟昆和儿媳吴家芬唤到床前。祟昆,先生说,神情恬然,意志安详,替我拟一份讣告,告诉世人一声,我要走了。--先生就这样吩咐的,意态安详,神情恬然。与先生朝夕相处、灵犀相通的儿子和儿媳虽然没有表现出哭天呛地的世俗情态,多少还是有几份诧异,寻思一阵,平静地向先生陈述不能预拟讣告的理由。先生笑微微地看着子、媳,说:就这样写。我说了,你就把它贴出去。父命难违,谢崇昆心里忐忑,更加感到诧异莫名。
先生安然人睡……
4月12日7时30分,云南省著名书法家、考古学家、师范教育家、省二届三届人大代表、省政协第四届委员会委员谢饮涧先生溘然仙逝,享寿92岁。
莆莪乐育,敬德修业。 人淡如菊,品逸于梅。
先生1906年出生于古城昭通。早岁,师从名师习画。少长,复攻书法;中年后,更潜心于乡梓文物的护藏与考鉴,至晚年孜孜以究汉、唐遗器。"韦编三绝铁砚穿,口诵手钞那计年?"一生浸润于学理之中,目不旁骛,心不旁骛,在书法、金石、考古、师范教育等几方面都留下了世所瞩目的成就。
1921年,先生负芨昆明,从董贯之学绘画,凡水墨、水彩、炭笔、油画皆涉染,均有所成就。1923年,董贯之受聘为护国纪念馆绘制《护国军昆明誓师大会图》大型油画,年仅十七岁的谢饮涧被董贯之透选为助手,参加了油画的创作。学成返乡,创设画馆,并先后任教于省立昭通中学、昭通女师、昭通女中、昭通师范学校,为培养家乡后学尽心竭力。教学之余,沉醉于书画、金石创作之中,日亲翰墨,日理丹青,尺幅天地,大干世界;或因为学养、性情、器识的关系,先生以绘画而崭露头角,却终以金石、书法而享誉南滇。耄耄之年,仍飒然挥毫,作品多次参加地区、省、联省大展,笔力、气势、章法、旨趣,卓然不同凡响,清誉鹊起,好评如潮。
先生习书法,由临帖人径。先临钟繇《荐季直表》、王羲之《金刚经》;继之,临《乐毅论》、《黄庭经》王献之《小楷十三行》,后归之于黄山谷行草。临帖既久,先生又恐笔力飘逸,少沉雄之势,复向碑铭接受教益。《张迁碑》、《西峡颂》、《华山碑》、《史晨碑》、《石门颂》,悉心临帖。犹觉不足,更直接鉴赏、摹写钟鼎彝器的款识拓片及《石鼓文》,形成了浑朴不雕、风韵淳古、生意沛然的书艺风格。中学时代曾受业于先生的当代著名书法理论家、文化学者,贵州大学姜澄清教授写《饮涧先生书艺管窥》一文,认为先生的艺术道路迥于他人之处有五:其一,由习画而工书,不但二者技巧有相通之处,且艺术精神亦相融不悖,相得益彰。其二,先生中年后潜心乡梓文物护藏与考鉴,尤对汉晋文物考证精深;读先生所书篆隶, 朴茂淳古,实得力对汉晋风格的精细把握。其三,常人学书,多在纸上下功夫,而先生则尤重在原器上下功夫,碑铭、款识、目追手摹,玩味审辨,以求其神韵。其四,先生重"纸外修养"所谓"考古多观殷盘周鼎,出游尽历名山大川,"外师造化,磊落胸襟,故其作品泱泱大度,了无迂儒俗匠的萎顿之气。其五,对名家墨宝,只要有可能便设法购藏,虽节衣缩食亦不复顾及,日日品味,入眼人心,陶冶情趣。--专家指评,切中肯紫。但对于谢饮涧先生书法所达到的艺术境界,还可能提供新的支持吗?子曰:"仁者先难而后获,可谓仁矣。"
在这里,孔夫子是把为人与治学统一到"仁"的范畴之内来论述的。清代刘熙载在所著《艺概》中对孔子的论点更有所阐发,他说:"书,如也。如其学,如其才,如其志,如其人也。"先生书法浑朴不雕、风韵淳古、生意沛然的风格,是先生性情与学理的融合,是由先生的品质与襟怀所必由形成的。
精神的艺术,是存乎于心的对美的高屋建瓴的观照;艺术的精神,是发乎为情的超凡脱俗的表述。
谢饮涧先生是云南现代考古学界的翘楚。1901年,被誉为"寰宇稀世之奇珍","海内第一石"的《孟孝琚碑》在昭通白泥井马家湾出土,碑首断失一截,立碑年代、碑铭补阙成为学术界面对的费解而又必须解答的难题。先生废寝忘食,历十余寒暑,浸润于历代金石、碑刻、经籍之中,精考细证,择善而从,拟补孟碑缺文88字,圆满了孟碑缺失的美妙。同时,在借鉴其他学者考证思路的基础上,钩沉索隐,抉幽烛微,以干支长历细考,确证孟碑为东汉永寿三年物。孟碑的补阙、考证,是谢饮涧先生对考古学的一大学术贡献,是先生留给后世学人的一笔宝贵的文化遗产和精神财富,也是先生渊博的学识和超远卓绝的器识的结晶。1956年,时年80岁高龄的著名学者由云龙在《书谢饮涧先生孟孝琚碑考后》一文中有这样一段话:"此碑,不佞于二十年前亦尝考究,认为后汉桓帝二年所立(初未见吴氏之跋)。谢君更以长历干支推算,定为永寿三年。且谢君工绘事,于汉画稔知。是以辅朱雀、左龙右虎、下方龟蛇,摹绘甚精,为后汉碑一有力佐证。并依原碑文字,补其上方剥蚀之88字,风格淳古,几与原文语气无别。他如论孝琚习韩诗,以樊常侍碑为例,以干支遽推为丁酉十一月等,列举数证,均极允当,孟孝琚碑得此考,可谓无遗憾矣。……又谢君研学斋题跋中,尚有《阳嘉鱼鹭洗文订误》、《释阳嘉鱼鹭洗文》为'阳嘉四年青蛉',补释《汉永寿元年李季土石门摩崖》、《唐袁滋摩崖跋》诸作及《南诏铜镜铭文补释》,均极精确。处空谷者,闻人足音,则跫然而喜。不侯读此,亦不禁心神为之一爽,因不辞而书行以进,他日昆明把手,樽酒论文,其亦许为同调乎。"
翌年,由云龙先生又写《汉孟孝琚碑研学斋双钩本跋》一文,对谢饮涧先生用双钩法廓填孟碑铭文赞赏至极。文中说:"吾滇孟孝琚碑,为汉碑中翘出之石,海内名人考索者,前后相踵。……昭通谢饮涧先生于兹碑研讨有年,近更出其双钩本相示,精整细密,古厚劲健,视原碑如出一手,欣赏之余,唱然而起。窃以为,碑版之学,博大渊深,非附庸风雅、浅尝辄止者所能深究,又非嗜好甚笃者,学术兼长者能丝丝如扣。饮涧先生嗜之甚笃,又素工书画,故钩勒不差累黍,此其最强人意者。……当此百家争鸣之际,睹之者必有实获我心之感矣。
敬观之后,谨识数言,以为之券。"
"孟孝琚碑得此考,可谓无遗憾矣。""碑版之学,博大渊深。"由云龙先生是考古学前辈,云南的硕学名儒,深知此中艰难。仅以孟碑补阙为例,拟补图式、文字既要与原残碑的碑式、碑图、碑文风格合壁,又要与墓主生平事迹相融,更要与碑铭整体语态、情志吻合;出典释典、文辞章句、年月句法、虚词结体、行文规则,无一处无讲究,要做到"风格淳古,几与原文语气无别"谈何容易?著名学者陈荣昌尝试过,不满意。
谢饮涧先生的补阙赢得了学术界的一致肯定,可先生为之付出的劳动,智慧的劳动,也足以让任何人感到震惊。读《孟孝琚碑考释》一文,仅"补缺释例"一节,引证的文献,碑铭就达50多篇。拟补88字,字字皆要从浩如烟海的文献、碑铭中找到依据,披沙取金、精淬锻炼,始成为补天之石,把一千七百多年前的残缺,合成无缝的天衣。碑铭第六、第七行有句:"……磋命何辜,独遭斯疾。中夜奄丧,(不幸短折。憔悴芜)若,忽然远游"。为拟补上文括号标记的7字,先生就查考了《韩仁铭》、《马江碑》、《郭究碑》、《郭君碑》等碑铭,从词义表述、语词情态等多方面斟酌,精心锤炼,务求拟补文字与上下文不但文意,而且语态也要珠联壁合,一以贯之。
对于地方文物的搜集、护藏、保存,先生更是孜孜矻矻,尽心竭力。1956年,囿于无知,某些人将豆沙关的唐袁滋题名摩崖刊石取出,转移到大关县城随意弃置。先生闻讯,心急如焚,一面向有关部门紧急报告,一面又投书报社,吁请社会各界共同努力,将唐摩崖复原妥善保存。先生多方奔走呼吁,引起有关方面重视,摩崖得以原物、原样嵌回原处,并建亭保存。1963年3月11日。先生得知昭通中寨村发现古墓壁画的消息,当即电话向有关部门汇报,吁请速加保护。随之赶到现场,详细记录墓地、墓室、壁画情形。越日,又将记录整理分别函寄海内学者,同时拟制新闻稿向海内外报道东晋壁画墓的消息,使这一珍贵的历史文物得以妥善保存。其后,先生又积极促成晋墓的迁移复原安置,建永久性保护室,并为之题写了"东晋霍氏壁画墓室"。
身为学者,每人都有自己学术上的追求。谢饮涧先生所追求的学术品格是什么?有这样一件事:在唐摩崖的考鉴中,曾有学者对两个问题存有疑义。其一,刊石首行"年"字有空格,疑为"字体湮没",并拟补了遗文。先生风尘跋涉,再到现场,精详审订,并参证《语石》、《齐州神宝寺碑》等文献,确认"古代碑志,遇石缺损处则空而不书",即所谓"空格剥沥"。此论断得到了学术界的一致肯定。其二,摩崖正文楷书,惟署名用小篆,当作何解释?先生以文献为依据,以袁滋其人作为一代篆书大家,留署名三字篆文以示信于人的衷曲体察,给出了圆满的答案。滴水周天,从中似乎已能体会到先生的学术追求:"学不可以已","在止于至善";"至善"者,"事理当然之极。"不过,先生从来没有这样说过。先生说,他平生以为座右铭且践行不怠的有一句话:"素行以求真"。后学晚辈,对先生铭以座右、践行不怠的这一句话,该有何颖悟?素行者,本色也;求真者,"事理当然之极",也是本色。仁者之仁,浑朴厚重;智者之智,高格远致。 |